组会文献精读 · 心理语言学

声音，会自带形状吗？

The bouba/kiki effect is robust across cultures and writing systems

一个 1929 年发现、长期被疑为「识字副产品」的效应，在 25 种语言、10 种文字系统上迄今规模最大的检验

Ćwiek et al. (2022), Phil. Trans. R. Soc. B, 377(1841), 20200390

汇报人：〔汇报人〕　｜　组会文献精读

论文元数据

期刊

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B: Biological Sciences（Phil Trans B）专题刊 “Voice modulation: from origin and mechanism to social impact (Part II)” 之一

卷期

377(1841), 20200390 · elocation-id，无传统页码

发表

在线 2021-11-15，刊期 2022-01-03 · 文献口径引作 2022

开放数据

全部数据与代码见 OSF https://osf.io/w7crs

方法规范

经 German Linguistic Society 伦理委员会 + Leibniz-ZAS 数据保护官批准；无预注册、无功效分析报告

研究取向

语言类型学的混合效应贝叶斯建模；以文字系统的自然变异为「自然实验」，检验正字法对效应的影响

图与素材许可：论文原图 © the authors，随 CC-BY 4.0；Fig 1 形状原创重绘、原形状改编自 Bremner et al. (2013)；交互音频为自制示意替身。

作者与研究团队

22 位作者、19 个研究机构、13 个国家——大团队本身即研究「跨语言协作」性质的写照。本文无并列一作：Ćwiek 为第一作者兼通讯，Winter 为资深作者。

角色	作者	机构
第一作者 · 通讯	Aleksandra Ćwiek	Leibniz-ZAS｜柏林洪堡大学
资深作者 · 统计主笔	Bodo Winter	伯明翰大学
核心构思与写作	Susanne Fuchs｜Marcus Perlman	Leibniz-ZAS｜伯明翰大学
在线调查平台（Percy）	Christoph Draxler	慕尼黑大学（LMU）语音所
17 位语言合作者	Asu · Dediu · Hiovain · Kawahara · Koutalidis · Krifka · Lippus · Lupyan · Oh · Paul · Petrone · Ridouane · Reiter · Schümchen · Szalontai · Ünal-Logacev · Zeller	翻译并向各语言母语者分发问卷

表中角色划分依据论文 Author contributions 段。

汇报导览

I研究背景与理论定位现象 · 理论意义 · 研究空白 · 研究问题 · 核心概念

II研究方法被试 · 实验设计与流程 · 交互演示 · 分析策略

III研究结果总体效应 · 逐语言 · 正字法 · 不对称

IV讨论与结论机制推测 · 语言起源意义 · 局限与例外 · 要点小结

研究背景与理论定位

现象 · 理论意义 · 研究空白 · 研究问题 · 核心概念

现象 · bouba/kiki 效应

下面两个形状，一个叫 bouba，一个叫 kiki——哪个是哪个？

示意 · 非原图（原形状改编自 Bremner et al. 2013）

效应绝大多数人会把 bouba 配给圆润形状、kiki 配给尖刺形状。这种跨越听觉与视觉的稳定匹配，即 bouba/kiki 效应（bouba/kiki effect）。

历史Köhler（1929，Gestalt Psychology）最早以 baluba / takete 发现，后改为 maluma / takete；Ramachandran & Hubbard（2001）改用 bouba / kiki 使其广为人知。

为何反直觉如果词的读音真的「自带」形状，那么语言符号就并非全然任意——这触动了语言学一个长期的基本假设。

理论定位 · 任意性与象似性

主流假设

任意性（arbitrariness）

语言符号的形式与意义之间没有必然联系——英语 tree、德语 Baum、汉语「树」指同一事物却形态各异，说明形义配对多属约定俗成。

反例

象似性（iconicity）

形式与意义相似的情形。长期以来象似性被认为局限于拟声词（如 bang、peep）；近年研究显示它其实广泛存在于基本词汇（大小、颜色、形状等）。

定位bouba/kiki 是跨模态对应（crossmodal correspondence）——不同感官通道之间稳定匹配——在言语中的典型例子，把象似性从「听觉拟声」延伸到形状这类非听觉语义。若这种声音—形状对应跨文化普遍存在，象似性就可能在口语起源中扮演过角色（对峙「手势优先 gesture-first」的语言起源假说）——这正是本文发表于语言演化专题刊的原因。

研究空白 · 正字法混淆假说

一个长期存在的疑点

bouba/kiki 效应会不会只是识字的副产品？正字法混淆假说（orthographic confound）：Roman 字母里，kiki 的字形〈k, i〉本就比 bouba 的〈b, o, u, a〉更尖锐——识字者可能按字母的字形匹配，而非按声音。

支持混淆

字形尖锐度是主导来源

Cuskley et al.（2017）发现对识字英语者而言，字形尖锐度主导效应；Turoman & Styles（2017）发现被试能凭 56 种文字的字母猜出所代表的音，远超随机。

反对混淆

不识字者同样显示效应

先天盲人靠触摸也显示效应（Bottini et al., 2019）；部分前识字儿童显示效应（Maurer et al., 2006 等）；非识字文化（如纳米比亚 Himba 语者）同样显示效应（Bremner et al., 2013）。

跨文化证据仍零散：既有 meta 分析只覆盖 6 种语言，且各研究条件不一，难以在统一标准下比较。本文要补的空白：在同一套实验条件下、用尽可能多样的语言与文字系统，检验效应是否稳健、是否被正字法驱动。

到这就要讲这篇真正要回答的疑点了。有人会说，bouba/kiki 会不会只是识字的副产品？因为在罗马字母里，kiki 的字形本来就比 bouba 尖，认字的人可能是照着字形在选，跟声音没关系。这个假说叫正字法混淆。
两边都有证据。支持这一说的，发现字形尖锐度确实能主导识字者的选择；反对的一边更有意思，先天的盲人靠摸也有这个效应，一些还不识字的小孩、甚至完全不用文字的文化里，效应照样出现。
问题是，过去这些跨文化证据太零散，一个 meta 分析也就覆盖六种语言，各家条件还不一样，没法放在一把尺子上比。这篇要补的就是这个空白，用尽可能多的语言和文字系统，在同一套条件下重新检验一遍。

研究问题与预期

研究问题

bouba/kiki 效应在跨越众多语言与文字系统时是否稳健？它在多大程度上独立于正字法？

方法主张（保守测量）以迄今最大规模的跨语言样本、在统一实验条件下检验，并刻意采用倾向于压低而非放大效应的保守测量（下一章详述）。若在如此保守的条件下效应依然成立，结论会更有说服力。

预期（明确的分寸）作者并不主张效应会被每一种语言的每一位说话者绝对遵守；便利抽样下各语言样本量不等，也不宜对特定文化群体下精确结论。目标是评估这种声音—形状对应作为跨文化现象的普遍程度。

关键概念界定

本研究的全部设计，都围绕一个核心区分展开——效应到底来自哪里？

来源 A

跨模态对应（crossmodal correspondence）

感官通道之间稳定、可复现的匹配，此处指声音的听觉/发音特征与形状的视觉特征之间的对应。若效应源于此，它就根植于声音本身。

来源 B

正字法偏差（orthographic bias）

识字者依据书写字形的圆/尖来匹配所带来的偏差。若效应源于此，它就是识字的副产品，跨模态对应的证据便不成立。

策略纳入大量主用非 Roman 文字的语言（Armenian、Farsi、Georgian、Greek、Japanese、Korean、Mandarin Chinese、Russian、Thai），看剥离 Roman 字母后效应是否仍在——如汉语被试看到的书写形是「布巴 / 奇奇」，其字形并不像 Roman 字母那样自带圆/尖对照。

研究方法

被试 · 实验设计与流程 · 交互演示 · 分析策略

研究被试

便利抽样（opportunity sample），滚雪球式——联系各语言母语者、请其向其他母语者转发问卷（2018 年 8–12 月分发）；目标每语言 ≥ 20 人（部分未达成），样本量决策独立于结果，无报酬（Zulu 语者除外）。

样本漏斗在线调查 · 25 语言 × 9 语系 × 10 文字系统

招募

N = 976

便利抽样 · 滚雪球

→

剔除

− 59（6%）

未同时完成两 trial / 不说该语言；Malagasy、Tamil 因样本过少整组剔除

→

分析样本

N = 917

进入统计分析

文字系统

Roman 文字为多语言共享；另有 9 种主用非 Roman 文字的语言

多语背景

86% 会第二语言；80% 以英语为 L1 或 L2；293 人 L1 非 Roman 文字

论文未报告

年龄 M / SD、性别比、族裔——便利抽样在线调查未纳入人口学报告

被试这块先看漏斗。招募是便利抽样加滚雪球，联系各语言的母语者请他们往外转发问卷，2018 年下半年收的数据，目标每种语言至少 20 人，实际有些语言没凑够。
一开始招到 976 人，剔掉了 59 个，占 6%，主要是没把两个 trial 都做完、或者说自己其实不说那门语言的；Malagasy 和 Tamil 因为人太少，整组去掉了。最后进分析的是 917 人。
有一个字段我要特别说明：年龄、性别、族裔这些，论文里没有报告，所以片子上我如实写了论文未报告，不去编。
我自己会多留意一层：这种网上滚雪球的招募，八成多的人会说外语、还大多接触过罗马字母，样本其实偏向受过教育的人群。作者自己在讨论里也承认了这点。更稳的说法是，这个 72% 描述的是这样一群人，往全体人类推的时候要留个余地。要是有人追问会不会因此高估了效应，可以这么接：它影响的是往外推的范围，盲人和不识字文化那些旁证还在，效应本身不会被这一条推翻。（示例增量·源自论文讨论）

实验设计与流程

序列强迫选择（sequential forced-choice）：两个形状始终同时在屏，两个词逐个 trial 呈现、听一个词选一次；作者刻意避开会放大效应的 2AFC（two-alternative forced-choice）。

每 trial 流程每人 2 相继 trial · 52.5% 先听 bouba

屏上同时显示圆润形状与尖刺形状Fig 1 两图

被试听播放的词bouba 或 kiki

被试选哪个形状更对应该词forced-choice

测量两 trial 都对才算匹配一致（congruent）：bouba→圆且 kiki→尖。每被试 1 个数据点。

Fig. 2bouba（左）与 kiki（右）录音的频谱图 (a, b) 与振荡图 (c, d)，红线为基频 F0 轮廓，时间轴 0–0.716 s。音频由第一作者录制：bouba = [′buːba]、kiki = [′kʰikʰi]，均首音节重音、各 0.716 s（平台 Percy 在线调查）。

被试视角·完整流程复刻

交互 · 听音选形

示意音频与形状 · 非原始刺激。真实实验中每人只做这 2 个 trial；总体结果、匹配率、25 语言等信息一律留到结果章。

分析策略

主分析 = 混合效应贝叶斯 logistic 回归（mixed Bayesian logistic regression），因变量为 congruent（个人为分析单位）；截距估计「回应匹配一致的被试平均比例」。

固定效应

order（首 trial 是 bouba 还是 kiki，kiki = −0.5 / bouba = +0.5）+ script（主用 Roman 还是其他文字，Roman = +1 / 其他 = −2.12，使截距可解读为总均值 grand mean）

随机效应

随机截距＝语言 + 语系（Japanese、Korean 作独立语系）；随机斜率＝语言/语系内 order 的变异（script 只在印欧语内有变异，故不设其随机斜率）

先验与采样

截距先验 Normal(0, 1)；各 β 系数先验 Cauchy(scale = 2.5)；MCMC 四链，每链 6000 样本、弃 4000 warm-up，共 8000 后验样本

保守判据相比 2AFC，本文三重设计都倾向压低效应估计——① 序列呈现（非同时二选二）；② 两 trial 都对才算 congruent（部分匹配算不匹配）；③ 基线设 50%（假设两 trial 完全依赖）而非独立情形下的 25%。

附属研究：另请独立被试（English n = 78、German n = 97、Mandarin n = 78）仅凭字形把 9 种非 Roman 文字的 bouba / kiki 匹配到形状，生成各文字正字法偏差分数，作主实验的预测因子。

分析主体是一个混合效应的贝叶斯 logistic 回归，因变量就是刚才那个匹配一致，以个人为单位；模型的截距，估计的就是回答匹配一致的被试平均比例。
固定效应放了两个：
- 一个是顺序，先听 bouba 还是先听 kiki。
- 另一个是文字系统，主要用罗马字母，还是别的。
随机效应上，语言和语系都设了随机截距，日语和韩语被当成各自独立的语系处理。
保守这件事在这里体现得最全，有三重：序列呈现、两个 trial 都对才算数、还有基线设在 50%，而不是通常的 25%。三条都在往下压效应的估计值。
另外还有个附属研究，另找了英、德、中三组人，只看字形去配 bouba 和 kiki，给九种非罗马文字各算一个正字法偏差分数，回头当主实验的预测变量用。

III

研究结果

总体效应 · 逐语言 · 文字系统与正字法 · bouba/kiki 不对称

总体效应·跨语言稳健

统计方法 混合效应贝叶斯 logistic 回归：因变量为 congruent（两 trial 都匹配，个人为分析单位），截距即跨语言的平均匹配比例。

统计结果

后验平均匹配比例72% 95% 可信区间 credible interval（CrI）[56%, 82%]

截距 logit 系数+0.93 s.e. = 0.31　95% CrI [+0.26, +1.53]（不含 0）　P(β₀ > 0) = 0.99

Fig. 3主模型三系数的后验分布：黑横线＝95% CrI，粗框＝50% 区间，点＝中位数，虚线＝0。顶部截距明显落在 0 右侧＝总体效应稳健（order / script 见后两页）。

结论72% 明显高于本文设定的 50% 保守基线。作为对照，已有研究从同时呈现改为序列呈现时匹配率曾从 80% 降到 60%——本文在序列呈现下仍得 72%，说明这一跨文化效应对更严格的测量是稳健的。

先看总体。跨语言的后验平均匹配比例是 72%，95% 可信区间从 56% 到 82%。
关键要跟前面那个 50% 的保守基线比。72% 明显在基线之上，截距的系数是正的、可信区间不含 0，效应稳。
有个对照数字很能说明问题：已有研究把同时呈现改成序列呈现的时候，匹配率从 80% 掉到过 60%。这篇一上来就用了更严的序列呈现，还能拿到 72%。
顺着这个数字我多说一层：所以这个 72% 的分量，比某些研究里更高的数字其实更重，因为它是在一个专门往下压的测量下拿到的。要是有人说 72% 好像也不算特别高，可以这么回：这里的可比对象是它自己的 50% 基线，和那个降到 60% 的序列研究，在这把尺子上 72% 已经是很结实的证据了。（示例增量·源自论文讨论）

逐语言结果·普遍而非绝对

读图 Fig 4：方块＝后验中位数（蓝＝Roman 文字，红＝其他），竖线＝95% CrI，菱形＝描述均值，虚线＝50% 基线。

最高100%（Swedish）

最低36%（Romanian）

CrI 可靠 > 50%17 / 25

描述均值 < 50%仅 3 种

结论多数语言可靠显示效应，但并非每种都在基线之上、例外的 CrI 含机会水平——效应普遍却非绝对。

这张 Fig 4 是全篇的招牌图，25 种语言一条一条排出来。
读图要小心一个口径：可靠高于 50% 的是 17 种语言，不到全部 25 种；只有三种语言描述均值掉到 50% 以下，而且它们的可信区间还都压着机会水平。范围上，最高是瑞典语 100%，最低是罗马尼亚语 36%。片子上我特意把这个口径标了出来，免得讲成 25 种全在线上。
蓝块是罗马文字的语言，红块是其他文字，这个颜色是论文原图自带的编码。
我自己会补一句判断：这张图真正说的是效应普遍、但不绝对。作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证明人人都遵守，出现例外反而在预期之内。要是有人问那这算不算跨文化普遍，可以这么接：普遍指的是统计上的强趋势，17 比 25 可靠为正、加上盲人和幼儿的旁证，足够支撑普遍两个字，但它从来算不上一条铁律。（示例增量·源自论文讨论）

文字系统与正字法·影响很弱

三条独立证据 Roman vs 其他文字 · L2 文字系统 · 感知正字法偏差——三条一致指向：没有可靠证据表明正字法在驱动效应。

统计结果

Roman vs 其他文字+0.21 描述均值 75% vs 63%　s.e. = 0.13　95% CrI [−0.05, +0.46]（含 0）　仅弱趋势

L2 文字系统+0.08 s.e. = 0.66　95% CrI [−1.31, +1.35]（居中于 0）＝无影响

感知正字法偏差+0.74 独立被试凭字形平均 56% 一致　s.e. = 1.90　95% CrI [−3.17, +4.41]（含 0）＝不确定

Fig. 5(a) L2 文字系统效应的后验＝较窄、聚在 0 附近；(b) 正字法偏差分数的后验＝极宽、跨 ±8 且聚在 0（虚线＝0）。

结论三条证据都指向声音本身、而非字形在驱动效应。Roman 文字略高的匹配率，至多说明正字法能增强效应，但其作用微弱。

bouba 与 kiki·不对称

统计方法 主模型 order 效应 + 仅首 trial 的单独模型：两个词都可靠唤起对应形状，但 bouba 的效应强于 kiki。

统计结果

order 效应（主模型）+0.56 s.e. = 0.29　95% CrI [−0.06, +1.10]　P(β > 0) = 0.97

仅首 trial 模型+0.79 s.e. = 0.34　95% CrI [0.08, 1.45]（不含 0）＝bouba 更准

逐语言可靠性22 vs 11 bouba 在 22/25 语言可靠匹配圆；kiki 仅在 11/25 语言可靠匹配尖

Fig 6：仅首 trial 分析，bouba trial 比 kiki trial 更准

Fig. 6仅首 trial 分析：黑方块＝后验中位数，误差棒＝95% CrI，虚线＝0.5。bouba（后验≈0.82）明显高于 kiki（≈0.68），全图黑白。

结论不对称本身是个稳健发现，其可能机制在讨论章展开。

讨论与结论

机制推测 · 语言起源意义 · 局限与例外 · 要点小结

机制推测

理论推测 · 非实证结果

为何存在效应（声学线索）

bouba 全程带浊音，整体频谱能量低于 kiki；人们倾向把低频、平滑的声音与圆形关联，把突变、尖锐的声音与尖形关联。kiki 的清浊交替造成频谱不连续，指向「尖锐」。

为何 bouba 强于 kiki

bouba [′buːba] 更充分地用到与圆形关联的线索（浊双唇塞音 /b/、圆唇元音 /uː/、连续基频）；kiki [′kʰikʰi] 在浊与清送气之间交替，提供的是相互冲突的线索。另一可能：人对曲线轮廓存在普遍视觉偏好，独立地抬高 bouba、压低 kiki。

这一页要先打个预防针：下面这些是理论推测，不是实证结果。因为他们只测了 bouba 和 kiki 两个词，没有系统地去变声音的属性，所以对为什么只能推测。
第一个问题，为什么会有这个效应。作者的说法是声学上的：bouba 全程带浊音，整体的频谱能量比 kiki 低；人倾向于把低频、平滑的声音配圆，把突变、尖锐的配尖。回到刚才 Fig 2 那张图，kiki 的清浊交替造成了频谱上的断裂，指向尖。
第二个问题，为什么 bouba 又比 kiki 强。bouba 这个词把跟圆形有关的线索用得更足，浊的双唇音、圆唇的元音都占上了；kiki 在清浊之间交替，给出的线索反而是彼此冲突的。还有一个可能，人对曲线本来就有偏好，这会独立地把 bouba 抬高、把 kiki 压低。

对语言起源的意义

核心推论

效应在剥离 Roman 字母、采用保守测量后仍跨文化稳健，就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正字法，根植于声音与形状之间真实的跨模态对应（与盲人、部分前识字儿童、非识字文化的证据相互印证）。

对语言演化的含义若 bouba/kiki 仅系于文字系统，它就不可能在口语起源中起过作用；本文证明这种声音—形状对应不受文字系统限制而被广泛识别，因而与语言起源理论更相关——象似性可借跨模态对应从拟声延伸到形状乃至大小、触觉、颜色等领域。

与「手势优先」之争用嗓音产生象似信号的能力，削弱了「语言首先起于手部手势」一派的一个关键论据（该派认为嗓音的象似潜力有限）。

一点保留正字法与声音象似并不互斥——Roman 等文字中 /i/、/u/ 的字形，历史上或许本就带有 bouba/kiki 式的声音象似，今天又反过来影响实验行为。

这一页把结果拔到语言起源的高度。核心推论是：效应在剥掉罗马字母、用了保守测量之后还跨文化稳，那它就在很大程度上独立于正字法，是真的长在声音和形状的对应上。这跟盲人、部分学龄前儿童、不识字文化的证据互相印证。
对语言演化的含义是这样：如果 bouba/kiki 只系在文字系统上，它就不可能在口语起源里起过作用；现在证明它不受文字限制、被广泛识别，就跟语言起源理论更相关了。前面提到的手势优先那一派，有个关键论据说嗓音的象似潜力有限，这篇正好削弱了这个论据。
作者也留了一点保留：正字法和声音象似其实并不冲突，罗马字母里 i、u 的字形，历史上说不定本来就带着 bouba/kiki 式的声音象似，今天又反过来影响了实验里的行为。

研究局限与例外作者自陈

1样本偏教育人群：便利抽样 + 滚雪球 + 互联网分发，多数被试会说外语（英语为主），也大多接触过 Roman 文字（如中文使用者用拼音输入）；样本偏向受教育群体。

2例外语言待解：少数不显示常见匹配的语言，既有大人口语言（Mandarin Chinese），也有 Roman 文字语言（Albanian、Turkish、Romanian）。典型例：Romanian 匹配率最低（36%），作者推测因 Romanian 词 bubă [bubə]（「疮/伤」）可能干扰——与尖锐疼痛的联想或压过与圆形的联想。

3范式局限：只测了 bouba / kiki 两个词，未系统变化语音属性，故对声音象似的根源只能推测。

这一页是作者自己列的局限，我觉得比很多论文都坦白。
第一条，样本偏受过教育的人群，前面被试那页我已经提过。第二条，有几种语言没显示出常见的匹配，里面既有中文这种大语言，也有阿尔巴尼亚语、土耳其语、罗马尼亚语这些用罗马字母的。第三条是范式的局限，只测了两个词，没法系统地追声音象似的根源。
这里我想展开讲一个例子，就是罗马尼亚语，它的匹配率全场最低，只有 36%。作者的推测很有意思：罗马尼亚语里有个词 bubă，意思是疮、伤口，尤其对小孩子说的；bouba 听起来跟它很像，那种跟尖锐疼痛的联想，可能盖过了跟圆形的联想。要是有人追问这种反例算不算说明效应不成立，可以这么接：恰好相反，作者预期就会有例外，而且能给这些例外找到语言学上的具体解释，比如这种同音干扰，反而说明这个框架是有解释力的，例外并不等于反驳。（示例增量·源自论文讨论）

要点小结

结论25 语言、9 语系、10 文字系统、917 名被试，后验平均匹配比例 72%（95% CrI [56%, 82%]），且在序列呈现、两 trial 全对、50% 基线的保守测量下成立——bouba/kiki 效应跨文化稳健。

不由正字法驱动

Roman 文字略高（75% vs 63%）但趋势弱，L2 文字系统无影响，感知正字法偏差不能可靠预测效应——效应根植于声音本身的跨模态对应。

bouba 强于 kiki

bouba 在 22/25 语言可靠匹配圆形，kiki 仅在 11/25 语言可靠匹配尖形。

理论意义

支持象似性可能在口语起源中起过作用；也留下例外语言的成因、正字法与声音象似如何交织等问题待后续研究。

限定：便利抽样下各语言样本量不等，结论评估的是跨文化普遍程度，而非每一语言每一说话者的绝对遵守。

到这做个小结。一句话：25 种语言、9 个语系、10 种文字系统、917 个人，后验平均匹配比例 72%，而且是在序列呈现、两 trial 全对、50% 基线这么保守的测量下拿到的，结论就是 bouba/kiki 效应跨文化稳健。
底下三条是要记住的。第一，它不由正字法驱动：罗马文字虽然略高但趋势弱，二语的文字系统没影响，感知到的正字法偏差也预测不了效应。第二，bouba 比 kiki 强，22 种对 11 种。第三，理论上它支持象似性可能在口语起源里起过作用，同时也留下了例外语言、正字法和声音象似怎么交织这些问题。
最后有个限定别忘了：便利抽样下各语言人数不齐，这篇评估的是跨文化的普遍程度，而非每种语言每个人的绝对遵守。

Thank you

The bouba/kiki effect is robust across cultures and writing system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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Ćwiek, A., Fuchs, S., Draxler, C., … Winter, B. (2022). Phil. Trans. R. Soc. B, 377(1841), 20200390 · DOI: 10.1098/rstb.2020.0390

汇报人：〔汇报人〕　｜　组会文献精读

替身声明：Fig 1 与交互中的形状为原创重绘替身，原形状改编自 Bremner et al. (2013)；交互音频为自制示意替身、非原始刺激。

数据与代码：OSF https://osf.io/w7crs　·　本 deck 为面向 GitHub 访客的公开 journal club 示范，由 paper-deck-reveal skill 制作。